廿廿

　　廿廿准备走出医院的时候，外面正蒙着雾，雾里又夹了几丝毛毛细雨，轻轻织进这片朦胧。她看见自己的主治医生下了班，载着她儿子要回家。廿廿回头看了一眼灰白的小楼，觉得有些凉意。

　　傍晚的阳光被散射成了弥漫的光晕，廿廿犹豫了一下，连校服帽子也不高兴戴了，迈步走出医院前的门廊。从医院到家的路她已走了四五年，路过幸福桥的时候廿廿看了眼她的高中，照样是那个样子，红色，最能穿透雾气让廿廿看见的颜色。

　　廿廿吸了吸鼻子，倏忽又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约略眯起眼睛，注意到那双黑白交错的鞋，确认是苮苮。盯着那双鞋，廿廿快跑两步上去，几乎都要贴上他。微弱的夕阳照不亮他的脸，廿廿看不清他，但二人安静地走着。

　　廿廿想到了卜劳恩漫画的结局，故事的最后，也许他俩真的能走到月亮上去。

　　走上窄窄的青石板桥的时候，廿廿拉住了苮苮的衣袖。旁边的人还在沉默。只是刚下了桥，他的衣角突然脱出了廿廿的手。在她的眼睛里，那件蓝色冲锋衣渐行渐远，好像要融进无边夜色里。

　　每一个长川的孩子都精通在湿滑的石板桥上飞奔而不会摔跤之道，廿廿并非例外。廿廿在这里生活了十六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片石板是歪的，哪片会活动。廿廿张开双臂，从桥阶上跳下去，如一只自由的鸟。

　　廿廿想起上个月扫墓时候喝醉了莫名其妙掉进河里又莫名其妙爬起来的老爸，感觉一阵头疼，又陡生一种苮苮将从此在她的生活里消失的恐惧，廿廿在仿佛无尽的石板路上奔跑起来。

　　云层越来越厚，像一床平整又洁白的被子盖在夜空上。云层即将盖住月亮，但还没有。少女抬头看看金色的满月，孑然一身地飘荡，就像这月夜里唯一的存在。

　　廿廿冲过车站的时候看见了小万同学。廿廿几乎能感受到所有人对她的情感，邓医生的同情，薏薏的关切，苮苮的尊重——很纯粹的尊重。但在小万同学的眼睛里，她什么都看不到，是一如既往的空白。他站在车站下黑蒙蒙的阴影里，还在等着回家的车，就像一直能等到地老天荒。

　　廿廿眨眨眼，快速掠过了他，继续在回家的路上飞奔着。月色好像是她的翅膀，赋予她飞向月亮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