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叩首
时间是一只藏在黑暗中的温柔的手,在你一出神一恍惚之间,物转星移。兴许龙应台是幸福地,她还能目送着至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岁月的远端,而我,甚至连小路转弯处的那丝光,都无缘看到。
外婆过世时,我还在学校里,过着每天啃算法,熬夜打比赛的生活。
噩耗传来的时候,我正在收拾行李,看到手机里的消息,精神有些恍惚。继续默默把行李收拾完,趁室友洗澡,趴在阳台的栏杆上慢慢把眼泪流干。
我并不是个害怕分离和死亡的人,只是消息来得太突然,突然得让我一点准备都没有。此时母亲还在普陀祈愿,也同样赶不到外婆的身边。那夜我总在想,如果我早些回家,是不是可以多见外婆几面,如果我早些回家,母亲此刻也断不会在外地无法赶回。生活总在积累着悲伤的厚度,企图覆盖所有的欢乐。我知道世界就是那样,可是,那么善良和蔼的一个人,不该让她那么早离开她所热爱的生活。
赶到外婆家时已入夜,灵堂里回响着我无法听懂的经文,外公坐在躺椅上,哭得像个孩子。
何谓相濡以沫,两鱼处涸岸相呴以湿也。庄子叹,不如相忘于江湖。
情起而定终生,何以弃,何以忘。
外公的腿脚不太好,外婆是他一世的拐杖,他们搀扶着走过了几个四季的路,背影缠绕得像百年的藤。外婆视网膜脱落的那段时间,外公是她的眼,每天照顾她的起居,搀扶着她在阳光下慢慢地走,阳光,多好,从肌肤相触的隙缝间暖暖地钻进心里。后来的后来,外婆得了重病,跑了几个大城市的医院,病情终于有些好转,于是照料了外公大半辈子的外婆就这样被外公捧在手心里照顾,外公开始一个人担起买菜,做饭,洗碗的任务,他们依旧会在夕阳下慢慢地走,在夜幕降临的时候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他们买了崭新的房子,买了载人的小三轮车,外公就经常这样子开着小车带着外婆去街上,看人来人往,看早春的花开和夏天傍晚广场上空的风筝。有时生活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目的,大概活着,就很好。
这是爱情,是柴米油盐,亦是海枯石烂。
我们或许,应该,确实是在悲剧之间寻找幸福的物种呐,生与死的咒,一世都逃不开,奈何情深缘浅。最是深情难消,只得以死句读。想起归有光的项脊轩志,默然。
我用手握紧妈妈的手,用臂膀将她搂在怀里,陪着她慢慢地往前走,我的妈妈已经没有妈妈了,她的儿子要足够坚强地去保护她。这是我可以做,也许也是唯一能做的了。我们如此努力地生活,只是为了不辜负爱与信任罢了,仅此而已。逝者已往,而我们,路还长。很多时候你以为是你老了,其实,是你空了。你需要一个生活的理由,比如,和家人一起吃一顿温馨的饭,就是那样子,你就会很幸福了。
守夜的人很多,人多的地方就会有争执,人就是一种奇怪的动物,有着各种不可思议的需求和欲望,变换着形态丑陋着。我不愿记述见闻,生而为人,我很抱歉。幸而为人,我愿意相信所有事物更好的一面。
今天出殡,锣鼓声震天,二胡颤抖着发出悲凉的声音,我走在队伍中间,恍若隔世。
我想起外婆给我织的围巾,毛茸茸地很暖和,现在还挂在我的衣橱里。
我想起外婆给我煎的饼,葱,萝卜丝和肉丁,均匀地嵌进面粉中,在油里慢慢变成金黄色,我大概再也吃不到了。
我想起外婆动完手术,很努力地叫我名字时嘶哑的声音,可我再也等不到清楚而和蔼的声音了。
我想起外婆种的吊兰,现在正郁郁葱葱。
阳光即使在悲伤的时候也会洒下一大把,夏天的乐章大概是尽头了。秋风会揉碎所有旧的叶子,讲一些新的故事。往昔与当下会在时光里相互辨认,找寻同样的终点。
我深知外婆对我的好,而我,只是叫她一声,外婆。
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